2019年8月9日 星期五

「持份者」、「驢子的投票權」以及「中國歷代的流寇問題」



時局紛擾、俗務繁忙, 唯有翻一翻故紙堆, 找一點寧靜的心靈空間。起碼也要理順一下, 對這個「持份者」問題的思緒糾結…..

原因是昨天看新聞, 驚聞有人對一些示威者和抗爭者, 指為- they have no stake in society. 原本我也以為自己年紀大機器壞, 晨昏顛倒了以致聽錯了或者看錯了什麼….. 不過定過神來, 再看清楚:原汁原叶, 一字不差….. [1] 意思是說, 那些在街上抗爭擾攘的暴民, 在社會上沒有他們的「份兒」。(看似普通話, 而實在也只能這樣理解撰稿人的真意思吧)

於是乎先回想一下, 到底何謂 stake?

要翻字典當然可以有很多解釋, 連「賭注」也算一種。應該不會是指賭注吧? 最合理的解釋, 應該是「持份」, 亦即現代社會學裡面經常提到的「持份者」stakeholder 概念。這個概念又應該如何理解呢?

首先這個概念可能又是萬惡的通識科老師搞出來的吧? 但也不可能沒根沒據的憑空捏造! 於是又翻了一翻通識的資料, 又看一下, 專門頂心頂肺的香港電台又怎樣在他們的通識平台解釋這個字。[2]

按港台通識網的引述, 「持份者理論」最先由一批學者撰寫出來, 據報是要「為資本主義辯護…. , 原來真是非常政治化的用字啊。而所謂辯護, 是指「資本主義也可以講道理, 賺錢可以和倫理要求結合, 而商業決定必須考慮對誰創造或破壞價值、誰會被害又誰會得益。而誰的權利會被促成、誰的價值被實現….,

很長的一段的文字, 看似社會主義多一點。講得簡單一點, 就是「受影響」的人, 不止是直接有買賣關係的人; 資本主義也必須考慮到其他人。

好了, 假如任何受影響的人也是「持份者」, 那麼對於在街上抗議甚至抗爭的市民, 他們又是不是某些社會政策受到影響的人呢? 推行政策的人, 又可否稱他們「no stake」呢? 這種講法, 會否在邏輯上可以稱之為「自相矛盾」呢? 還是中國的邏輯博大精深、不是一般邏輯所能理解呢?

面對這種邏輯刁難, 又想起古人的刁難也一樣的令人苦惱。話說《蘇小妹三難新郎》有一節講到新郎哥要考過對聯合格才能入新房。明明是完了婚, 這個小妹還要扭計刁難? 也真比港女有過之而無不及。也還好這個公子多情的秦少游也算是多才匹配得上。小妹上聯是「閉門推開窗前月」, 公子對下聯是「投石沖開水底天」。有念及此, 這個邏輯問題就有點茅塞頓開了。人家開開心心洞房去, 我就起碼大被蒙頭好安睡。

試想想, 你往池塘裡丟下一塊石頭, 你能否抱怨怎麼池水會起了漣漪? 或者我明明只是在池塘的南面丟石頭, 幹嘛漣漪要擾攘到池塘北面的荷花? 這些漣漪也太心腸歹毒了吧? 池塘北面的荷花受影響肯定不關我事云云。

其實稍為對中國歷史和哲學有點涉獵的, 應該都明白這個道理, 中國人一早也就知道的。老莊就是講「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就是這個道理嘛。天地之間, 萬物生生相息、互為影響。正如現時流行「走塑」, 膠之於我, 可取可棄; 一手拋掉, 之後又與我何干? 為什麼非要環保走塑不可? 北極的白熊沒飯吃、南極的企鵝下不了蛋、又與我何干? 為什麼我要為一隻不知幾千萬里以外的畜牲損害了我賣膠用膠的經濟自由?

不過看看《孟子。梁惠王上》有云:庖有肥肉, 廐有肥馬, 民有飢色、野有餓殍, 此率獸而食人也! 獸相食, 且人惡之, 為民父母, 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 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你看, 原來孟子也很暴民的呀。什麼環保、什麼公義? 能當飯吃嗎? 錢存了在政府庫房, 要掘洞也好、填海也好, 都是行政主導, 關你蟻民什麼事? 你自己搵唔到食就自己去餓死, 誰到你認為自己有 stake?  又或者, 立法權在我一手包辦, 你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總之我夠票就能立法 (至於DQ 你多少人令你不夠票這是題外話) 再或者, 你同意又好、不同意又好,總之我就讓北大人認為可以抓誰就抓誰,北上那是你自作自受,本地法庭不會管你死活。

其實這種境況, 又算不算「行政不免率獸而食人」? 而既然「人且惡之」,這種「為政不免」的什麼東西, 又算不算是禽獸不如呢? 那些蟻民, 既然不是持份者, 只算是「外物」吧?

這種「視人命如外物」的思維方式, 其實西方民主社會也一樣曾經有過。不過要強調是「曾經」, 因為人的思想會進化, 到了明白這種「排除他者」和「某些人不可視為持份者」的想法有多憨居之後…. (潮語講法是, 話你憨鳩怕你嬲), 自然就糾正了過來。

話說美國立國之初, 原則上是人人平等, 所有公民都應該有投票權的。不過當時就有一種講法, 指沒有財產和沒有交稅的人, 根本對社會沒有貢獻; 既然沒有貢獻, 就不應該有投票的權利云云。這個講法, 和「今上所指, 「連稅都冇交過的廢青」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不過此說又是由凡事包拗頸的富蘭克林出來突破盲腸了 (可能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外國勢力)。他的陳詞也很簡單:
今天一個人有頭公驢,有財產, 於是他有權投票;但驢子在下次選舉前死亡。與此同時,他本人變得更有經驗,對政府原則的瞭解以及對人生的認識更廣博,因此更能勝任選舉當權者 - 然而驢子死了,他不能投票。各位先生,請告訴我,選舉權屬於誰?屬於這個人,還是屬於這頭驢?

誰是持份者? 在某些人看來,  原來 the ass has stake, the man has none. 點到你唔嬲嬲豬呢? 把人排除在「持份者」以外, 這種所謂為政者, 其實就只算是驢子的同類吧。

今時今日, 為什麼西方民主社會, 都很忌憚把人排斥為並無持份的「他者」? 原因也是很簡單的:假如一個社會可以容許把「少部份人」a small minority of people (同註1) 標籤為「他者」, 請問到了最後, 誰人不是「他者」?  

這個血的教訓最後由德國牧師尼莫拉1945年在美國波士頓豎起了《大屠殺紀念碑》來銘記:

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
因為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不說話;

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
因為我不是猶太人,我不說話;
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
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我繼續不說話;

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
因為我不是天主教徒,我還是不說話;

最後,他們奔向我來,
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

明乎此理, 就知道為什麼西方文明社會都講求「政治制衡」、執意不讓當政者獨攬大權。而社會上各種不同意見, 亦即異見份子, 也必須要予以高度包容, 確保開放對話。對於怒而反對甚至起而反抗的異見者, 都只能訴諸公開辯論獨立調查和公平投票來解決紛爭。正正就是符合了老莊孔孟的思想而已。假如不斷將社會中的異見份子分簡化為「他者」甚至貶稱為蟑螂不當是人來看待、摒棄在「持份者」之外, 那麼這種社會, 早晚只會淪為獨裁者的天下。

此時又有一些專事抬轎為專業的所謂學者出來耍太極, 謂「惡法也是法」, 而且所謂「送中這回事, 根本對 99.99% 的人沒有影響云云。

? 惡法也是法, 其實狗屁也是屁吧? 噴什麼要讓人掩鼻而過, 是那套叫「法術勢」的東西 而不是現今普世通行的「人權法治」呀。 0.01%的人就不是人嗎? 結果還不又是率獸食人? 《狂人日記》講被吃的是一個孩子還是多少個孩子….  這個是重點嗎? 或者這些學者只是慶幸「總之不是自己的孩子」而已。

而講到獨裁者的終局, 最後都難免要講到中國歷代政治經驗總結。就是「為何每朝末代都是流寇横行」?

金觀濤在《興盛與危機》一書中是這樣講的:人身依附關係。

當權者和他們身邊的權力系統逐潮壟斷了一切資源和話語權, 亦即人身依附關係取代了正常社會關係; 社會大多數人就最終會淪為被排斥於社會之外的「他者」。換言之, 就是「誰大誰惡誰正確」。你不聽話, 我就抄你全家、誅你九族! 到了明朝, 就更加發明了「誅十族」這種屠殺滅族的維穏方式。而假如「一人犯上就會十族連坐」, 那麼請問按這個幾何級數的牽連方程式, 乘上二三十年的複合增長率, 將會發生什麼事? 就是普天之下, 莫非流寇!

這個千古奇問:為什麼流寇總是越殺越多、最終導皇朝滅亡? 其實有一部電影也有很深刻的訴說過呀:《大明劫》。先前我的電影網誌也有提過的。當中的明句是:這許多流寇, 當初都不是大明的子民嗎? 為政者只重馭世之術,輕經世之道,失敗是早晚的事。

何謂「馭世之術」? 就是一味以為把反對的聲音打壓下去就天下太平「撫剿並用」就以為天下歸結果是李自成攻破北京好打得兼大有為的崇偵皇帝跑去煤山上吊。 流寇遍天下, 正正就是當權者那種「順我者生、逆我者亡」心態所必然演變而成的結果。「普世價與「唯我獨尊的分別,真的是那麼難理解嗎?

忠言逆耳、豺狼當道、仁義不施、民怨四起。這和亡國前夕又有何分別了? 此時來講「鎮壓和派糖」, 又算是「撫剿並用」? 自然又比起「馭世之術」更加等而下之了。

….. 或者歷史唯一的教訓, 就是我們從來都沒有汲取教訓。



2019年7月28日 星期日

中共為什麼重用何君堯?


中共揀代理人嘛, 自有其原因, 說到底, 都是一個「衡工量值」的工具選擇, 不需要沁太多個人情緒在這個話題上。
先由出身談起。
何君堯是新界屯門良田村原居民。父親何新榮曾擔任邊區警員, 其後參與港英屯門開發時期的「收地」工作, 協助原居民與地產商合作。有參與的項目包括新鴻基的加州花園和加州豪園, 並有份創辦慈善機構《仁愛堂》, 為新界的原居民和新增人口提供醫療和教育服務、補充政府服務的不足。何新榮亦因此於八十年代獲推薦接受英女皇的授勳。換言之, 何家當年, 為港英政府以及地產豪門「開發新界有功, 亦由於斡旋得力, 在鄉里間甚有影響力。
可見, 何君堯的出身, 其實早就決定了他的發展定位。而何君堯和新界很多原居民一樣, 很早就去英國讀書, 也很自然地, 選擇了法律這個行業。原居民的思想其實真是直接繼承大清國的嘛。所謂學而優則仕, 盡量就挑一些「高尚的專業來安身立命。在殖民地時代, 當英國人的官還有點名不正言不順, 因此「仕途」這回事, 最接近當官的的就是當律師; 尤其是原居民都仍然忌諱「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 而正好律師就是合適的專業中介, 而且何家也的確是以這種中介代理人的地位來發家的。
這種背景, 既是「專業又是建制,更加是天然政治代理人的材料。
至於正式晉身「政界, 還得要留意帶他「入行」的人物:律師會前會長葉天養。
葉天養本身也是新界原居民, 並於七十年代出任鄉議局的發言人, 一直活躍於丁屋交易。19891992年期間出任《香港律師會》會長,亦出任城規會委員, 有份參與新界土地項目發展工作。何君堯由葉天養在1995年邀請加入律師會「主要負責大陸事務」,至2005, 鑑於「開拓大陸市場」有功, 獲選出任副會長職位。至2008, 何君堯正式「從政」, 參與立法會功能組別選舉, 挑戰吳靄儀。雖然挑戰落敗, 但當中的象徵意義就非常重大。而這次參選, 就更加確定他作為中共代理人的堅實身份。
大家必須要記得, 2003年沙士之後, 香港爆發了史無前例的「自救」運動, 而「七一遊行」從此變成了固定的反政府活動。其後的區議會選舉和立法會選舉都出現破記錄的投票率,民主派勢態大勇; 再加上工商專業由於七一效應轉為傾向與普選靠攏,例如由自由黨取得立法會共10個議席, 與民建聯齊頭;民主黨雖然損失了兩個議席下跌至9, 但就取得了專業界別的重大突破。尤其是法律界冒出了「四十五條關注組」的新星、以及由「獨立專業」人士的成功當選, 「泛民」總共拿下了18個地區直選議席, 比建制派的12個要多。建制派只能力保功能組別, 但當中又面對自由黨的不穩定性,以及譚香文擊敗陳茂波拿下了會計界議席、醫學界又落入泛民郭家麒手上; 區議會組別就更加出人意表, 由於民建聯老大葉國謙在早前的區議會選舉被泛民何秀蘭擊敗、失掉了參選資格, 要靠老人家劉皇發出動才擊敗民主黨的鄺國全。
可見何君堯此時出來挑戰吳靄儀, 明顯是「臨危受命」的重要選擇,也是中共試練政治人選的機遇。
自此以後, 何君堯的政治表現就更加令到北大人龍顏大悅。
2009年劉皇發替中共和港府立下選戰功勞之後, 被任命為行政會議成員, 希望可以借助他的人脈, 做好新界的「政通人和」工作。而當下的重要任務, 就是替高鐵項目完成徵地的工作。不過劉皇發一向都是極為圓滑的和事老, 在港英年代雖然作用甚大, 但改朝換代之後, 他那種和氣生財的手段再也滿足不了新時代的節奏了。2010年發生菜園村事件,香港面對另外一種史無前例的政治挑戰,就是一種全新演譯的「香港本土生活方式! 以前農民無不渴望政府收地, 好早點收錢脫離耕田的生活, 正好就是中共那一種「發展就是硬道理的心態; 而香港商界也莫不如此, 可謂與中共同氣連枝、反正利益均沾。不過菜園村事件, 卻反映出另一種香港的本土意識, 就是「發展不是一切」於是乎劉皇發那一套說之情誘之以利的手段再也不管用!
這時大家要留意一下啦:2011, 何君堯出手, 策動「倒皇」。早於2008年落選後, 何君堯立即轉入屯門鄉事委員會,打穩鄉事人脈。到劉皇發面對菜園村無功而還、而高鐵又隨時被截的情況下, 何君堯再一次臨危受命, 推動鄉委會修改會章「禁止任何人連任三屆主席」; 此舉以他作為律師的知識加上北京的推波助瀾, 結果竟然拉下了數十年資歷的新界王劉皇發, 取代成為屯門鄉委會主席。菜園村下場如何? 大家有目共睹。而高鐵就此可以順利開展!
作為力保菜園村的朱凱迪, 他的名句「官商鄉黑」即由此時釀成。
其後乘勝追擊, 促成《新界關注大聯盟》與劉皇發為首的傳統保守鄉事派分庭抗禮, 被稱為「激進鄉事派」。而何君堯亦成功在2011年出任了律師會會長。此時的何君堯, 其實已經是中共旌下紅得發紫的「既紅且專、更有組織基礎的人物了。
到了「佔中期間, 又再一次被委以重任。
2014年佔中之前,北京發下來831決議和《一國兩制白皮書》為政改「定調」。律師會此時由林新強出任會長, 出面「代為支持」, 揭起了律師會倒戈事件。結果史無前例地, 2014年被召開特別會員大會, 通過不信任動議而被迫辭職。佔中前哨戰打響了一個重頭前戲。不過何君堯此時己卸任會長, 正在全力支援北京定下的政改框架。何的戰線亦正式由專業組織、鄉事組織、正式轉為「群眾路線」。何伙同前民政事務局局長藍鴻震, 發起「保衛中環」運動,宣傳「反佔中、保飯碗」,更加全力配合梁振英, 2014926, 成功申請到「佔中禁制令」, 令到兩日之後, 梁振英有法理基礎進行發射催淚彈的清場行動

律師會的地盤雖然暫時失利, 不過群眾路線就越走越順。
2016, 佔中後的立法會選舉, 泛民以為又可以像03之後的形勢一樣翻盤, 但何君堯出戰新西選區, 協同建制派力挫「飯民四老」:李卓人、何俊仁、李永達、馮檢基!  戰果由何君堯收割, 從此趾高氣揚進入立法會。
不過事情還沒有完。律師會作為長期的專業界別地盤, 北京絕對不會罷休。鏡頭一轉, 來到 2018年:律師會理事選舉。而事前何君堯又成功動律師會的樁腳, 採用群眾路線的手段, 由律師行老細親自「洗樓」向屬下律師拿「授權票」! 擺明是霸王硬上弓。結果何君堯的推薦名單, 全部四人順利高票當選。沒有人想像過, 對專業人士也可以像新界選村代表一樣的手段來對付, 不過他就是敢這樣做。
有以上成績表, 假如你是中共, 你會不重用他嗎?